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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「哲學台獨」到「哲學港獨」?–––簡述廖文奎的民族主義思想轉變

Jul 9th, '13, 11:01

由「哲學台獨」到「哲學港獨」?(一)–––簡述廖文奎的民族主義思想轉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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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港獨」與台獨?

直到今天為止, 只知「建設民主中國」而漠視「香港本土優先」的大中華膠,依然在香港社運界大行其道,無須逐一開名。連「自治」也十分抗拒,更不要說討論「港獨」了。然而,在本土派方面,也不見得人人都很「勇武」地討論港獨問題。最少某教主已經言明「只須自治,無須港獨」,出現了龍獅旗與香港旗之爭,而少數真正討論港獨的人依然很少,亦無人真正主張港獨;說得最多「港獨」的其實只有中聯辦和港澳辦。

這不是很奇怪嗎?香港「被回歸」已經發生了十五年,一國「偽兩制」已經存在了十五年,為何香港社運界與政界主流仍放不下那種大中華民族主義呢?台灣卻恰好與香港相反;由1945年「被光復」起,到了1948年,廖文奎等人已經受夠了中國大陸政權的壓迫,由「中國民主夢」中驚醒,迅速與中國割席,主張台灣獨立。接著台獨運動不斷發展,當中右翼也有,左翼也有,最終由「極少數叛亂分子」變成今天的「多數」。

或許,研究台灣哲學家廖文奎的政治思想在四十年代發生的巨變,尋找其理性基礎,我們就能真正就港獨問題作出初步的哲學思考。

而我不知道廖文奎是誰?

廖文奎(1905~1952)是香港哲學界一個陌生的名字,儘管他曾是港大哲學系的教授。哲學上,他講實用主義;政治上,他談民族主義。兩者已經足以使勞思光老師強烈恥笑;事實上,在僅有之文獻中,我仍未發現新儒家有太多與廖氏交鋒的文章留下。然而,英年早逝的廖文奎來頭卻不少;身於台灣西螺,為客家望族,是長老會會友,在日本唸中學,在中國唸學士,在美國唸碩士和博士,通曉漢、英、法、德、日語,富有跨文化之經驗,為其政治哲學思想奠下基礎。

思想框架:社會行為主義(Social Behaviourism)

廖文奎在二十年代於芝加哥師從杜威(John Dewey,1859~1952)與米德(George Herbert Mead,1863~1931),並且受後者提倡之社會行為主義影響,以「行動為分析的基本單位,以社會團體的組織行為解釋個人行為,同時藉由行動可與環境產生適應關係」1一方面,社會不斷教化自我,但另一方面,自我又能改變社會2。

廖文奎在《個人與共同體》(The Individual and the Community)一書中指出,個人的思想來自於社會環境這個「共同體」;但由於個人有自由意志,因此同時也有改變共同體的可能,而歷史就是這個人與共同體之間的互動。3

此互動建基於兩種社會行為之對立:道德行為(moral conduct)與法律規範(legality)。道德行為,即發自內心之良知(conscience)。法律規範,即來自外部之規條。若法規有違良心,而又有人順良心而逆法規,這人就是帶領人民對抗不公的先鋒者,如孫中山。4

而在面對帝國主義這惡的世界「法規」之時,與之抗衡的就是「民族主義」。廖氏認為孫中山三民主義之「民族主義」,旨在為弱國向列強追求「民族自決」,是為「公理對抗強權」之表現。廖氏在書中以四方面展示「公理對抗強權」之形式:自覺民族主義對抗領土貪婪帝國主義,真世界主義對抗帝國主義,道德主義對抗專制主義,及文化主義對抗蒙昧主義。特別是第四個子題,廖氏提出中國傳統道德之「王道」思想,重「濟弱扶傾」,恰與帝國主義之霸道對立5。這種對於中國文化的幻想,與新儒家基本無異,也成就了廖氏早年的中國民族主義思想。

初期思想:中國民族主義

廖文奎於《人生哲學之研究》進一步指出中國文化中「王道」之優越,認為中國傳統有「群我觀念」,「不特以中華民族為規模,並以天下人類為同胞焉」,以「化合其血統及文化」的方式統一天下6。所以中國的出路是「重固有之文化以恢復民族自信」並「迎頭趕上西洋文明以充實民族力量」7。方法上,對內要「克己合群」以「實現公理」8,對外用「三民主義」以平定天下9。前者「克己」即反貪腐,以禮正名,後者「三民」即行王道,以德施政。

二戰期間,廖氏大部分時間在上海避難。1945年8月廖氏在上海成立「台灣光復同志會」(後稱台灣革新協會),11月發行《台灣月刊》,旨在協助國民政府收回台灣。他在《台灣月刊》創刊號寫道:中台人民同屬明朝遺民,但台灣長期受外族統治,身份認同上與大陸存在隔閡,故大陸當包容台灣之「特殊性」,接納其加入「大中國」10。

轉捩點:陳儀、魏道明與陳誠暴政

但光復後,在陳儀管治下,台灣人民不聊生。國民政府貪腐嚴重,操控地方選舉,司法不公,推行壟斷法,欺壓農民,以及大陸人欺負台灣人等,引起台灣人不滿11。憤慨的廖氏就分別於1946年以法文寫下“Quo Vadis Formosa?”(台灣何處去?),及1947年以英文寫成 “Imperialism Vs. Nationalism of Formosa”(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在台灣)。前者收於《比較公民訓練》1947年再版,後者登於《密勒氏評論報》(China Weekly Review)1947年1月。

在<台灣何處去?>一文中,廖氏提出台灣未來的三種可能性:
1.將統一義大利的薩丁尼一樣成為統一中國的基地;
2.像阿爾薩斯洛林一樣被列強瓜分;或
3.像愛爾蘭一樣獨立。12

在<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在台灣>,廖文奎更直斥陳儀政府為「派系帝國主義」(factional imperalism),是來搶掠和佔領台灣的。如果國民政府不按19年47中華民國憲法落實台灣自治,台灣人的中國民族主義將會變成台灣民族主義13。廖氏已暗示自己將要放棄「中國民族主義」了。

1947年1月8日,廖氏在《前鋒》雜誌於台北舉行的青年座談會上提出「台灣人的命運是可由台灣人決定的!14」二二八事件後,廖氏與胞弟向南京政府抗議,結果反被通緝。結果廖氏兄弟於1947、48年先後逃到香港,成立「台灣再解放聯盟」。但當時廖文奎仍未主張台獨,只在《台灣的出路》一小冊子中只提出「推翻蔣政權在台的反動政治」,建立台灣民主政府,當中國民主化後,再以公投加入「中國民主聯邦」15。直到與聯盟合作之中國民主同盟被國民政府解散後,1948年8月,解放聯盟才終於決定主張台灣獨立。

後期思想:台灣民族主義

1949年中共割據大陸,國民黨退守台灣;接著1950年韓戰爆發。兵荒馬亂之際,廖文奎仍以英文寫成請願書Formosa Speaks(台灣講話),提前聯合國托管台灣,再容許台灣人公投獨立。但是作為政治抗議的Formosa Speaks,實證性描述太多,規範性論證欠奉。

首先,廖氏由歷史角度,將台灣分成七個時期:台灣抗荷(1624~61)、台灣明鄭(1661~83)、台灣反清(1683~1895)、台灣抗日(1985~1945)、台灣反陳儀(1945~1947)、台灣反魏道明(1947~1949)及台灣反陳誠(1949~)16。在這段長期對抗外來侵略者的歷史中,台灣民族意識就形成了;這也合乎廖氏「公理對抗強權」以及「個人與共同體互動」之思想:外敵入侵,我族反抗,「我」就形成於「敵我」之對立。特別是在台灣反陳儀之後,台灣人將矛頭直指本質腐敗的國民黨政權。1949年中共建政,國民黨實際只擁有台灣與福建省的幾個小島,卻「偽裝成中國」,以「中國」的名義治台,實為中國侵略台灣。此時,台灣民族主義與中國帝國主義之對立形成,台灣獨立是唯一出路17。

其次,在地理上,他論證台灣文化受到原住民及外來入侵者之影響,與中國根本不同。必須留意的是,早在廖氏早年之作品中,他所言之「民族」乃以文化定義,而非以血緣定義;中國民族之所以為中國民族,是因其「儒家」之「王道」,而非華裔之血統。然而,廖氏在Formosa Speaks仍有一敗筆之處,就是竟然提出了「台灣民族混血論」,以原住民及中國民族之無血緣關係論證台灣的獨立性,其實與廖氏原來的文化本為民族論根本矛盾。此外,廖氏又提及當時國際政經形勢云云,但已經完全與哲學無關,故略。

由是觀之,廖氏雖由中國民族主義轉變為台灣民族主義,但其哲學核心仍不變:社會行為主義、公理對抗強權論及民族主義。至於其思想變化之因由,基本可見,如廖氏之社會行為主義所言,是由於個人與共同體之互動,良心與法規之對立變化。但這種變化是否合理,就需要另外撰文深入討論了。

主後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七日
復活期第三主日後第三天

1顏貝瑜。<第三章:廖文奎的民族思想轉變>,《在本土認同與普世認同之間選擇–––從廖文奎到廖光生的中國觀》。台北: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中國大陸暨兩岸關係教學與研究中心。2012年11月。

2張家銘。<George Hebert Mead>,《當代社會思想巨擘》。葉啟政主編。正中書局。

3Liao, Wen Kwei. 1933. The Individual and the Community: 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the Motivating Factors of Social Conduct. London: Kegan Paul, Trench, Trubner. pp. 1.

4Ibid. pp. 2.

5Ibid.

6廖文奎。《人生哲學之研究》。南京:大承出版社。1936年。頁83。

7同上,頁104。

8同上,頁107~111。

9同上,頁142~143。

10《台灣月刊》創刊號,1945年11月。上海:台灣革新協會。頁2。

11Liao, Joshua W.K. (18th January 1947) “Imperialism vs. Nationalism in Formosa”. The China Weekly Review. 104(7), pp. 191.

12張炎憲,<戰後初期台獨主張的探討––以廖家兄弟為例>,《二二八學術研討會文集》,二二八民間研究小組等編,台北:編者發行,1991,頁287。

13Liao, Joshua W.K. “Imperialism vs. Nationalism in Formosa”. The China Weekly Review. pp. 193.

14吳叡人。<祖國的辯證:廖文奎台灣民族主義思想初探>,《思與言》,37,1999,頁84。

15張炎憲,<戰後初期台獨主張的探討––以廖家兄弟為例>,《二二八學術研討會文集》。頁297。

16Liao, Joshua. Formosa Speaks. Hong Kong: Formosan League for Reemancipation. 1950.

17Ibid. pp. 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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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「哲學台獨」到「哲學港獨」?(二)–––反思廖文奎的民族主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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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獨理論之父哲學家廖文奎,本來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中華膠;直到台灣光復時,仍認為台灣是中國一部分,直到1948年才提出台獨理論。但是,由頭到尾,他也是一個民族主義者:由中國民族主義到台灣民族主義。

在五十年代,民族主義原是褒義詞;在廿一世紀,民族主義已成貶義詞。哲學上,我們又應當如何看待廖文奎的民族主義?當我們討論港獨之時,我們可以照用民族主義嗎?

前設:民族主義是工具

儘管廖文奎在《比較公民訓練》中將民族主義視之為孫中山之三民主義核心,一生也將民族主義放得很高,其實,民族主義從來不是廖氏的終極關懷。我們必須先理解廖文奎的哲學背景。

廖文癱接受了米德(Mead)的社會行為主義(social behaviourism)思想,認為歷史之發展就是個人與共同體之間的互動1。廖氏進一步發揮,在《個人與共同體》(The Individual and the Community),以道德行為(moral conduct)與法律規範(legality)兩種社會行為之對立描述這互動過程。前者出於個人良心,後者出於社會規則2。當規則不義之時,就需有順良心逆規則的先鋒者走出來反抗,社會才有進步之可能。在國際層面上,帝國主義的橫行就構成了一個「不義」的規則,需要人以良心抵抗,而抵抗方法就是「自決的民族主義」。

「自決的民族主義」只是為了抵抗不義的「帝國主義」,為的只是「公理對抗強權」3。或許「自決的民族主義」是唯一的手段,但它絕非「公理」本身;廖氏自己也言明孫中山之民族主義只是「公理對抗強權的生物學進路」4。我們可以設想,若無帝國主義之侵略,則作為反抗手段戈民族主義實無存在意義。問題是,民族主義又是否一個良好的工具?

民族主義的通病

戰後全球去殖民化的推動者,絕非共產主義,而是民族主義;印度的例子最明顯。但獨立後的民族國家馬上就面對「民族」問題:宗教民族主義(如印度教與伊斯蘭教之爭)、種族民族主義(非洲盧旺達的種族屠殺)、文化民族主義(如漢族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)等,以「民族」之名的衝突在第三世界和第二世界不斷發生。

再者,民族主義是一個「多功能」的工具;孫中山以此達至公理對抗強權,希特拉以此達至強權對抗公理。民族主義以「民族」為國家之單位,很容易出現排擠其他民族的傾向,讓種族主義甚至法西斯主義有機可乘。

但在哲學上,更根本的問題是:「民族國家」的理性基礎何在?公理對抗強權為何要以民族主義作為手段?而且「民族」本身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;即使廖文奎嘗些以文化定義民族,也無法為「民族」建立正當性。如果一個文化本身存在極大的不義,如性別不平等,而我仍以此文化為基礎,建立一套民族主義對抗一個不義的帝國主義,結果我只是以不義對抗不義。

出路:道德主體性

《陽光時務週刊》總編長平在53期寫道,民族主義的問題在於政治認同與文化認同之混淆,如中共將「愛黨」等同「愛國」(中華文化)。

因此,我們若要討論港獨問題,就要另找出路。台獨確實源自民族主義,但廖氏的理論存在根本的理論漏洞,而事實上,當今台獨理論已經大幅修正。由安徽小安妮因為父親是維權人士張林而被剝奪上學權利一事,台灣民進黨中央執行委員洪志坤對此事的關切5,已經反映了台獨路線的改變;我也非常期待台灣真的能夠提出《人權共識》取代可恥的《九二共識》6。的確,這是鄰國的人權問題,但人權問題是普世的問題,作為台灣人看不過眼大陸的人權問題,於是以台灣人的身份去發聲,其實反過來是進一步確立台灣人的主體性–––一種表現於道德判斷的道德主體性。

這對香港人是很大的啟示。長久以來,以學聯為首,只知中國民主而無視本土主體性問題的大中華膠,常批評本土派不理會大陸人生死,說本土派是「自能私」;而對於大陸人權問題非常無情的少數本土派確實存在。但是,只要我們扣緊對人權這普世問題之關懷,抓緊香港––大陸的主客二分,由香港人的角度批評大陸之人權問題,就能確立香港人的道德主體性。

道德主體性的哲學系統卻挺複雜,因為這涉及本土認同(存在處境)與普世認同(倫理判準)之間的互動關係,這是廖文奎這英美背景的人未有觸及的歐陸哲學課題,必須要以詮釋學的角度介入,理解香港文化如何在「香港」這個存在處境之下詮釋及應用種種「普世價值」。這才是港獨問題的出路,也是台獨將來的發展方向,甚至為全球各地的獨主運動提供新的哲學思考方向。

無疑,廖文奎意識到民族主義可作為「公理對抗強權」之手段,以及將民族扣緊文化(而非血統、種族),是很大的進步;相對於當今香港大中華膠的「血濃於水」論,這是進步的思想。但歷史告訴我們,民族主義是一件危險的工具,而哲學上民族主義本身也欠缺正當性。若我們要在倫理學上提出「香港應該獨立」、「台灣應該獨立」的話,就必須理解普世價值如何在我們的存在處境中被理解;而每逢有人對大陸種種人權問題表示關切之時,我們不應只為了利益計算而冷漠無情,反而應當抓緊機會,研究我們這種道德判斷如何可能,從而建立我們香港的主體性,我們台灣的主體性,我自己的主體性。

主後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七日
復活期第五主日後第六天

1顏貝瑜。<第三章:廖文奎的民族思想轉變>,《在本土認同與普世認同之間選擇–––從廖文奎到廖光生的中國觀》。台北: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中國大陸暨兩岸關係教學與研究中心。2012年11月。

2Liao, Wen Kwei. 1933. The Individual and the Community: 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the Motivating Factors of Social Conduct. London: Kegan Paul, Trench, Trubner. pp. 1.

3Ibid. pp. 279.

4Ibid. pp. 281.

5見《陽光時防週刊》第51期。

6見《陽光時務週刊》第52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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